你好,我是拉克先生(Mr Lark)。

先说几个关于我自己的事实。我体毛旺盛,皮肤偏黑,身高一六七,头发还在减少。这四条都不是我选的:它们来的时候没有征求我的意见,住下来以后也不打算搬走。这件事可以从概率上解释——我生在西南,父母不高,我在一众不高的亲戚里还偏矮。可见遗传这种东西确实存在,而且存在得不太客气。

夏天穿短裤,我的腿看上去像一片待验收的森林。站在白墙前拍照,照片里的我总比想象中黑一点,好像相机对我有私人意见。至于头发,长在别人头上叫发型,掉在我水池里叫数据。我这么说不完全是自嘲,里面多少有点统计学素养。

以上这些事,我都自卑过,也都试图修改过。修改的过程大致如下:先搜索解决方案,再下单工具,最后发现这个问题不归我管。工科出身的人处理事情一般是这个思路。我承认它不太体面,但我也想不出更体面的。

人总想修改出厂设置

年轻的时候我相信,一个人只要肯下功夫,就能把自己改成一个比较像样的版本。现在回头看,这种想法有点像相信代码写得够多,硬件就会自己变好。

于是我研究过除毛,研究过美白,研究过增高,也认真研究过脱发。我对身体的态度很像对待一台出了毛病的电脑:哪里不对,就想拆开看看。可惜身体不是电脑,不能重装系统,也不能恢复出厂设置。更要命的是,经过仔细分析,所谓出厂设置恰恰是问题本身。

我年轻时也写过几行不像样的代码。据我所知,软件出了问题可以调试,硬件出了问题只能认命。身高、肤色、毛囊都属于硬件,而且是不支持退换的那种。

这些东西来得都很不民主:没有投票,没有听证,直接就位了。我一度对此不服气——人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长相?后来想通了:我连每天早上几点睡醒都决定不了,还想去决定毛囊和骨骼,这显然是不自量力。

自卑是一种长期审讯

自卑这个东西,可怕之处不在于让你觉得自己差,而在于让你随时准备交代自己为什么差。

别人没有看你,你已经替别人看完了;别人没有笑你,你已经替别人笑完了。电梯里的镜子一亮,审讯就开始:腿毛是不是太扎眼,脸色是不是太深,站在人群里是不是矮了一截,发际线是不是又后退了。这么天天过堂,神仙也扛不住,何况我不是神仙,只是个毛发旺盛的普通人。

这种审讯最缺德的地方是没有终审。我后来发现,身体焦虑是个很小气的债主:你刚还完一笔,它马上换个名目再来。今天嫌你黑,明天嫌你矮;今天嫌你毛多,明天嫌你头发少。它根本不想解决问题,它只是需要你一直欠着。

一个人要是总觉得自己欠了世界一副好皮囊,日子就没法正经过了。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,包括从前的我。

修改过,才知道边界在哪里

需要声明,我并不反对改变。能改的地方,当然可以改。剪个清爽的发型,练练身体,注意防晒,用科学的方法对付脱发,这些都无可厚非。文明的很大一部分意义,就是让人不必事事听天由命。

问题在于,有些改变是解决问题,有些改变是向羞耻心纳税。这两件事外表相似,性质完全不同,需要试过才能分清。

我都试过。试到最后不得不承认:有些东西能优化一点,但底层逻辑改不了。身高不会因为我搜索得虔诚就变成一八零,肤色不会因为我恨它就自动换货,头发也不会因为我在洗澡时晓之以理就集体返岗。这个结论是我用归纳法得出的,样本充足,结论可靠。

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,我一点也不高兴。真正的接受从来都不太体面,不像电影里演的,配着夕阳和音乐。它更像一个人折腾累了,往地上一坐,说:行吧,先这样。

和解不是喜欢一切

有一阵子,我把“和自己和解”理解错了。我以为和解就是要热爱自己的每一根毛、每一寸皮肤、每一个身高刻度。后来发现这个要求太高,也太假。一个人没必要把所有缺点都包装成礼物——礼物好歹还扎个蝴蝶结,脱发不扎。

罗素说,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。这话我信。但信是一回事,轮到自己头上是另一回事。知道参差多态是好的,和欣然接受自己恰好属于“参差”的那一头,中间隔着不少年。

和解不是忽然觉得自己完美。和解是承认自己不完美,但不再把人生的主要精力花在审判这件事上。我可以不喜欢我的体毛,但不必因此恨夏天;可以不喜欢我的黑,但不必因此躲着相机;可以承认一六七不高,但不必在比我高的人旁边自动缩水;也可以认真对待脱发,但不必把每根掉下来的头发都记进个人的命运史。

这算不上胜利,只能算停战。停战已经很好了。人这一辈子要办的事太多,犯不着天天跟自己的皮肤、骨骼和毛囊打内战。

人不是一张体检表

身体当然重要。谁也不能假装自己没有身体,因为饿了会叫,累了会疼,洗澡时掉下来的头发会用很具体的方式提醒人什么叫现实。

但人也不能只是一张体检表。

假如把我拆成几个指标:多毛、黑、一六七、易脱发,那我看起来确实像一份不太体面的产品说明书。可是人不是拿来这么用的。人有自己说话的方式,做事的习惯,喜欢的东西,有忍住没说的刻薄话,也有终于说出口的真心话。这些东西没法用尺子量,所以体检表上一概没有。体检表上没有的东西,不见得就不重要——据我所知,最重要的东西一般都不在上面。

从前这几处地方让我觉得低人一等。现在它们还在,只是权力小多了。它们仍然能影响我的照片、衣服、发型和心情,但已经不能决定我配不配好好活着。

我能做到的和解,大致就是这样:不把改不了的东西神圣化,也不再羞辱它。我还是多毛,还是黑,还是一六七,还是为头发操心。但我不打算再把自己押上被告席了。

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,本来就不容易。要是还得先通过自己设立的外貌审查,才准许自己活得坦然,那就太不讲道理了。这个道理我明白得不算早,好在也不算太晚。